我说，我的脑子里的病变会让我的记忆在慢慢地减退。直到最后，我谁也记不得，什么事也想不起。

于是我反复地提醒自己要记住那些生命中出现过的人，和发生过的事。无论是欢笑还是悲哀，是沉默的结束还是无果而终。很多事我都不晓得了，很多人呢？我在尽力地记着。

记忆里的公园已经被拆去，古老的冰厅也不复存在，充斥着幻想的老百货大楼不晓得还有谁记得起。那个夏天我们都各自奔了东西，操场变得空荡荡，篮球架下没有你的身影，大树下的秋千孤独地等待着下一个孩子。那个夏天的蝉叫得特别悲哀，似乎要把所有力气都在那个夏天磨损。也许，记忆里的那个夏天，你就在那个白花花的阳光下，明晃晃的水泥马路上。回过头对我微笑，阳光刺眼。你眯着眼，额头的汗水濡湿了你的短发。已经记不清你穿的衣服。应该是白色T恤和蓝色的牛仔裤。那个夏天，香港刚刚回归。

有这样一个孤独的孩子，沿着操场的跑道一直奔跑。最后他摔了一跤，跌倒在煤渣跑道上。他开始哭泣。没有人注意到他。那个午后，天气闷热。不久，便开始下起雷阵雨。他躲进空大的老式体育馆里，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。他远远地看着。膝盖在流血。男孩抚摩着自己的唇。似乎他的味道还在。然后眼泪就掉下来。

雨还没停的时候，打篮球的男生就走了，他们奔跑在细雨中。其中一个高大的男生回过头来看他，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。他停了下来，转过身。男孩突然间觉得他就是他。只是那感觉就是青春中的酸涩，一口咬去，那酸涩感直抵人心。酸得眼泪都流下来。

这段时间正值建兰开花时节，我的院子里总是飘逸着阵阵的兰花香。清远幽长。开花的兰花大凡都是在山林间徒步的时候看见了，便移植在院子里。都是些说不上名来的野生兰花，没开花的时候总是默默地生长。只是悄然间，冒出了支支花箭，吐露花芽。

在众多开花的兰花里，我喜欢一盆素心兰。是在集市上从花农那买来的，买来的时候花农告诉我说此花是素心兰，花奇香。我不相信，觉得一定是花农在欺骗我来买他的兰花。可是事情往往是出乎于我们所预料的。这花买来当年就开花了，的确花开素心，香味清远，且年年复花。看来当初真的是错怪了那个花农了。

花农的一番实话，却被我误解。可想我受到了多大的污染。我的心，我的思想，若是能和这兰花开得那样素，该有多美好。

你曾做过好吃的面条给我吃。瘦肉，青菜和新鲜的黄花菜，是茶园里种植的黄花菜，还未开放，那些花骨朵有大自然的芬芳。你说，平，喜欢便多吃点。是的，这是孩童时代记忆里你留给我模糊的印象。只是事到如今，这样的你却在我的脑海里异常清晰，仿佛就是昨天的事儿，似乎你还在身边，不曾离开。

你独自一人在路上行走。你的茶园，你的果树，你种的一垅一垅的黄花菜。这几年你渐渐老去，打理不好，于是慢慢地开始荒废。植物的生命力是顽盛的，虽然长有枯草，但是仍可见到这些令人欢喜的植物。只是你已不再。

那天的阳光炎热，你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和我们告别。其实是我们和你告别，因为你早在一周前，便已昏迷不醒。最后的你，其实和那些繁盛的植物一样，共同存在这个世界上。那些最后都会轮回为尘埃的万物，又何尝晓得我们的悲哀呢。